耶鲁大学出版社访谈:残雪谈《新世纪爱情故事》
访谈
2024年4月,《新世纪爱情故事》(Love in the New Millennium)平装本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再版。残雪与译者 Annelise Finegan Wasmoen 接受耶鲁大学出版社专访,围绕创作哲学、东西方文化融合、翻译挑战展开深入对话。
以下是访谈核心内容的中文摘译。
理性与创作
关于自己超现实的小说风格,残雪首先给出了哲学层面的定义:
「我把理性区分为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并进一步提出更高的『矛盾认识论』。西方哲学的理性主义者并没有真正区分出实践理性的这个单数维度。他们是理论理性的一元论者。」
「我通过文学的实践发现了一种原生的自我意识——实践的理性。我所写下的所有作品,都有着情感结构的严密逻辑,同时又不带任何预谋痕迹,因为我在『造物』。这种创作没有蓝图,它通过肢体和感官对情感素材的操作而成形。」
残雪谈到自小热爱西方文化,认真学习其文学和哲学以打下坚实基础:「我以西方文化为工具,唤醒沉睡的体内原生自我意识,开辟创造之路。我把我的创造称为实践理性的表达。远古时代起,人类就开始制造工具、种植作物、驯养动物、用原始语言表达情感。这些身体躯干和四肢的古老功能,与人的思维和思辨功能一起,构成了人性的本质特征。」
东西方融合
在《新世纪爱情故事》的致谢中,残雪写道:「我认为这本书是东西方文化之爱的结晶,其意象推动了一种全新的人类自我和自由机制。」当被问及这种新型人类自我的特征时:
「我长期以来一直相信,理想的人类自我应该兼具东西方之长。就我个人而言,我主要以中华民族为东方代表。我所热爱的西方文化中那些部分,正是能够让我更深刻地认识自身本土之根的内容。」
「新千年需要一种混合文化,更强大、更丰富、更具智慧和生命力。这种融合的追求在我的小说中得到了充分展现。我认为中国文化(或未来的中国文化)可以借此补充西方文化所缺乏的品质。」
沟通与自由
残雪认为《新世纪爱情故事》的核心是沟通:「小说中的男女之爱只是沟通的一个层面,实际上它关乎全人类的沟通。我觉得在新千年,人类的沟通已变成一个生死攸关的重大问题。尽管人类在物质沟通方面已非常便利,精神层面的交流却更显困难。」
「这部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在爱情中从未失败,她们用自身的行动为新时代注入了新鲜活力。从哲学上看,她们是真正的『胜者』。」
关于自由,残雪说:「在我的哲学体系中,自由只有通过两种沟通才能产生:身体的沟通和精神的沟通,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性别与人性
当被问及《新世纪爱情故事》是否被解读为「女性的小说」时,残雪回应:
「如果《新世纪爱情故事》被解读为作者以『天然女性视角』出发创作一部『女性主义』小说,那将极大地缩小这类小说的意义。我是一个具有极强整体感的作者,我的大自然就是整体。」
「我在下一部长篇《他人的迷人生活》中,男性角色尤其生动而有深度。众所周知,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宁娜》的主角是女性,但我从头到尾都能感受到这个角色是托尔斯泰自身理想的自我表达形式。」
翻译的挑战
译者 Annelise Finegan Wasmoen 谈到翻译过程中的挑战:「中文的修饰和分支多向左延伸,英文则多向右延伸。在《新世纪爱情故事》中,我有时会保留中文的句法结构,让读者以和残雪文本中相同的顺序接收信息——当这样做能够产生冲击力时。」
「人们常说翻译是最贴近的阅读形式。就情感轨迹而言尤其如此,因为要穿越的弧线是不可避免的,已经被书写、不可回避。残雪将这些角色——翠兰、韦伯、阿丝、龙思乡等——视为一个广阔自我的延伸。」
作品的未来
「我认为这部小说的影响力将随着它被陆续翻译成不同国家的语言而持续增长。这是因为我在小说中提出了关于人性和我们的大自然(宇宙)的最根本问题。最重要的是,我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哲学方法来解决这些问题。」
「我相信答案必须付诸行动,不能只靠沉思获得。我们不满足于我们生活的世界,我们想改造这个世界,那么我们就应该首先改造自己的生活方式。在这部小说中我提供了一些『中国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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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he Universal Whole: A Conversation With Can Xue and Annelise Finegan Wasmoen 来源:Yale University Press Blog(2024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