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大学出版社访谈：残雪谈《The Enchanting Lives of Others》
访谈 / 残雪 · 英译 / Annelise Finegan
2026年3月3日，耶鲁大学出版社发表了残雪的深度专访，围绕其新作《The Enchanting Lives of Others》（《激情世界》英文版）展开。以下为访谈精华。
问：《The Enchanting Lives of Others》大量描写阅读体验、分享阅读和讨论阅读，你希望读者感受到什么？阅读在你的作品中常被描述为解谜，表面情节之下的深层意义是什么？
我认为人类生活中最大的谜中之谜是情感与欲望的冲突。我的实验小说正是在描写这种冲突时达到最高境界。阅读也是解谜。每个读者都应该解开自身的谜。这就是我的期望。
你读到小说人物情感与欲望的谜题，受到刺激，不知不觉作为角色之一进入书中的世界。当你与其他角色产生共鸣、相互呼应时，你的身体——欲望的源头——会醒来。你将开始遐想，全心全意投入一种类似你所读到状态——但那是你自己的状态。这就是我预期的阅读方式和理想读者。
在读书会中的讨论则更加生动有趣。一群人同时读一本书，每个人都被同一本书刺激，但各自要解的人生谜题不同，因而刺激的方式也不同。书友之间的对话不仅拓宽了每个读者的视野，也拓展了原作的意义。我认为，一部作品是通过每个读者独特的思考和推论才得以完成的。如果没有人读一本书，那本书就没有完成。
问：你说过你笔下的人物都是你自己的面向。在这本书中，角色们都是狂热的阅读者和写作者，这一点如何体现？
我的写作是从我存在的核心喷涌而出的，所以每个人物都是本质的我。我描绘了各种读者的阅读生活和爱情生活，这是我自身最深刻的体验，也是我为自己设想的理想生活。
在这部小说里，我书写每个角色的本质生活，但他们的本质生活与世俗生活融为一体，彼此渗透。本质实现了世俗，世俗也渴望着本质的升华，形成一个循环。
问：小说中有一段：「小桑在回想生活中那些不寻常而迷人的事件时，她刚读的那本书的情节不断闪过脑海。这些情节与现实并不对应，但似乎总有某种联系。」你对小说与现实之间的关系怎么看？
这涉及我写作的根本问题：世俗生活与本质生活的关系。关于这两者的叙述贯穿我的全部作品。《The Enchanting Lives of Others》最彻底地实现了这两方面生活的统一与自我生成，两者之间没有鸿沟，可以说这就是那，或者说一件事有两面。
从我开始写作起，我就在创作关于这个的叙述。我试图将人性深处的本质（即文学）与人性的表面现象（即世俗）统一起来，或将两种生活都视为本质，使它们互为本质。
问：文学与爱之间的联系是什么？小说中有很多角色反思：「文学是什么？是爱。」
文学描绘了爱的本质。爱的本质对每个个体都是相同的：崇高的精神与肉体的激情。文学关于本质之爱的推论会在所有读者心中产生幸福感。即使发现的是悲剧，读者仍然会体验到人类的喜悦和感动方式，这唤起他们对追求自由与美的欲望。
如果你爱文学，文学会培养你的感受力。这样，即使你的爱是悲剧性的，你在这个过程中也会变得美丽，因为你拥有文学的灵魂。
问：小说的形式很特别——三个长段，没有章节，第三部分回到第一部分之前的时间。能谈谈形式是如何形成和发展的吗？
如果我告诉你，我从未仔细编排过小说情节，写作时从不深思熟虑，只是沉浸在激情中，依靠直觉随心表达，你也许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写完《The Enchanting Lives of Others》后回头去读，我的反应是惊讶。小说包含众多情节线索，却给人天衣无缝的印象。然而我实际上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句子、对话和情节顺理成章地流淌出来。
这部小说的叙述是散文式的，甚至易懂，读者可能以为我计划了形式。但实际上我遵循我一贯的「自动写作」法则：写到哪里算哪里。
什么是自动写作？它不依赖构思，而依赖实践直觉——那种在音乐、体育竞赛和科学发明中起作用的直觉，是身体的功能而非逻辑的功能，由人的欲望和情感驱动。
当实践直觉运作时，使用者必须抑制自我的内在欲望和实践理性，让有节律的起伏挤压激情，构建宇宙中前所未有的事物。此时人沉浸在激情之中，分析推理退居幕后。
我们欲望的机制是大自然赋予我们最伟大的智能机制，它是创造的源头。只要我们自觉意识到这个机制，让它自发运作，我们就在构建新事物。
问：前往「鸽子书吧」的路上，角色们似乎总在逃离世俗生活，进入本质生活。能提供更多线索吗？
每当踏上通往「鸽子书吧」的「路」，角色们似乎就在逃离世俗生活，进入自我本质的生活（或可称之为艺术生活）。他们都渴望交流，书吧里的对话是本质层面的交流。
有一个迷人的年轻人说，他在做家务时体验到「那种状态」。小桑听后，一下子与他共同进入了「那种状态」。那是什么状态？自然是幸福的状态。当人们阅读光辉的文学作品，然后踏实地投入生活、投入劳动时，那种状态就临近了。这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意义。阅读让我们的世界变得美好——我们怎能不爱一个如此美好的世界？
本文编译自耶鲁大学出版社博客（2026年3月3日），采访者 Celina Qu。原文链接：耶鲁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