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残雪小说的「模糊性」
试论残雪小说的「模糊性」—评论残雪—残雪网—头头网
试论残雪小说的「模糊性」
中文摘要:先锋小说代表人物之一残雪凭借其独特的创作手法,为读者展现了她所感知的关于那个世界,关于灵魂或艺术王国的故事。由于其潜意识写作的本质,残雪的创作也具有了结构不明显,先锋性较强,环境描写多为龌龊不堪,人物无确定形象,意象众多且独特难解等特点。这些特点构成了残雪的充满了威胁、易感、徘徊、挣扎的艺术世界,在这一世界里,人们说着梦话,像梦游一样行动,以我们认为疯狂的行为举动处理着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在她的作品中,不仅人物形象模糊不清,而且故事情节发展不明,充斥在我们眼前的,都是大量污秽不堪的生存景象以及人物虚幻不定的杂乱感受,作者似乎是在借助各种近乎癫狂的细节来展示作家本人的审美理想。然而这些特点是很有价值的,首先它开拓了小说写作的题材与体裁;其次,它为潜意识写作拓宽了道路;第三,它打破了读者的惯性阅读,让读者有幸领略到学问领域的别样风采。尽管残雪的作品仍为很多人所不愿读,但残雪其人及其创作的价值是必须肯定的。本文意在探讨体现残雪作品模糊性的几个方面,试从这几个方面解密残雪小说。
中文关键词:残雪 小说 创作 模糊
前言
“写作或艺术生活是一种空无所傍,充满渴望,希望,却又令人绝望的自由落体的运动。从外面看,这种运动垂直,孤立,方向感明确,是一种最为超脱的空间运动。只有进入到了运动的内部才会发现,运动者的内心一点也不超脱,时时刻刻为世俗的蝇营狗苟所占据,为着自己的欲望得以实现不惜伤害他人,搞诡计,设陷阱,无所不为。然而在这个茫茫太空里,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崇高处所,运动者并不能够伤害到任何人。他那套世俗的把戏搬到这里来之后,只能用于分裂自身,让其各个部份进行那种殊死的扭斗,以此来上演艺术生活的好戏。
于是自由落体的直线只有从外部看才是直线,作为当事者来说,那是纠缠不清的螺旋曲线,时而绷紧时而松驰,时而交错时而隔离,简直让他眼花缭乱。”①
然而对于所有的文学爱好者和研究者来说,他们参与这种空间运动的身份并非是单纯的看客,他们凭着热爱企图绕入这种运动之中,发现这种运动的规律或实质。不幸的是,他们却搅进了残雪的运动轨迹中,被残雪那「纠缠不清的螺旋曲线」弄得晕头转向,磕磕绊绊。于是有的人赶紧绕了出来,惊呼:「里面是陷阱,陷阱里有个睁着眼睛说着梦话的恐怖家伙。」然后发誓自己再也不走进这样的空间运动轨道里(再也不看残雪的小说了),而有的人却迟迟不愿出来,他们被这样的景象迷惑了,他们被那螺旋曲线越缠越深,然而缠得越深,他们的初衷便越坚定了——将这片迷乱看个究竟!
一、结构的模糊性
残雪不信奉小说的结构,在小说中常见的单线型②、复线型③、辐射型④、蛛网型⑤等结构,对于残雪的小说好像都不完全符合。她的小说通常没有固定的线索,因此绝不是单线型结构或复线型结构,就连结构貌似比较简单的《山上的小屋》、《阿娥》这些作品,我们也难以找到能贯穿作品始终的确实的线索,所以残雪小说通常的结构也便不是蛛网型,一条线索都难以确定的,要寻找多条线索,对于读者来说该是多么艰巨的工作啊。至于辐射型结构,它的特点是作者的「透视点」很集中,整篇小说的情节线索都从这一点投射出去。如果非要把残雪的小说结构靠拢到某一种样式的话,仿佛只有辐射型与其沾边。我们可以说,她的小说通常是以某种意识为「透视点」的,小说中所有的线索都是从意识发散开来的,它们形成了多条线段,这些线段构成小说的不易理清却存在的线索。若细究,又并不完全,因为残雪几乎每篇每部小说中的「透视点」都不只有一个,因此算不得集中,也就够不成辐射型结构了,至少不是标准的辐射型结构。但若因此便断定了她的小说结构复杂,反推起来,又不合适,复杂在哪儿呢——通常不多的人物,不够繁杂的情节,实在几乎可以认定她的小说是以最简单的结构搭建的。那么是什么缘故让我们无法认定她的小说结构的类型?我想,原因有二:一、她的小说在她的创作构想中,并无刻意的结构存在。曾有记者问她关于自己对待「零度写作」的看法,她是这样回答的:「我同国内说的‘零度写作’是两码事。他们推崇的是技巧,破除的是理念。而我是一个理念至上的作家,但丁,歌德等是我的榜样。我提倡的‘新实验’——拿自己做实验——才是真正的零度写作。我不要任何技巧,只凭原始的冲动去‘自动写作’。我每天努力锻炼,使自己保持旺盛的精力。然后脑海空空坐在桌边就写,既不构思也不修改,用祖先留给我的丰富的潜意识宝藏来搞‘巫术’。这种高级的巫术,我打算搞一辈子。」⑥她说她凭借的是原始冲动,进行的是「自动写作」,不构思不修改,因为我们看到她的小说是结构不够清晰的,也似乎可以理解了。但却无法用粗糙来形容她小说的结构,我想「任性」一词会更合适。二、残雪用「搞‘巫术’」来形容创作,由此可见,她的写作注定是一种隐蔽的,无显性结构的,让人无法捉摸的行为。由于她属于潜意识写作一行,因此若要对其作品结构进行分析,应该以另一种思路来进行。尤其在线索上,一般来讲,小说线索的连续是故事发展下去的必要条件,而若故事是实质性的,那么在线索的寻找上自然从这些实质性的故事中抽取,而习惯了这样抽取线索的读者,很难顺利地在残雪的小说中找到故事的线索之所在,这也是不能清晰感受到残雪小说结构的原因之一。
二、语言的模糊性
在这样模糊的结构中,穿插着类似这样的环境描写:「三叔的家简单得让人寒心,就是山脚下的一间瓦房,用山坡当一页墙,像一个倚在坡边苟延残喘的老人。」,「楮树上的大白花含满了雨水,变得滞重起来,隔一会儿就‘啪嗒’一声落下一朵。」,「……门前的院子被暴雨落成了泥潭,它沿着泥潭的边缘不停地爬,爪子上沾满了泥巴,总也爬不到。」,「桌上的灰已被她扫去了,连半圆形的屁股印子都没留下。」,「帐子里很闷,两只大苍蝇在帐顶嗡嗡叫着,滚成一团在那里交媾。外面太阳很毒,然而白天是昏沉的。在她的记忆里,白天总是昏沉的,楮树和小屋总是沉沦在那昏沉的底里,蚊虫在紧闭的屋里唱着窒闷的歌。亮晶晶的白天只有从前才有,那是与夹竹桃的苦涩一起到来的,那时满树的叶子就像着了火,地上有一个一个的小圆圈,像撒了一地的银元。那时听不到蟋蟀的病吟,只有两只斑鸠温柔地、梦呓般地从早到晚啼叫。」⑦看吧,残雪小说中的环境,满是一种刻意的破坏,家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落花的声音是「啪嗒一声」,虫子在爬……关注点多在恶陋上,屁股印子,交媾……有人说残雪小说的环境不是美的,他对这种满目彻底破坏性的不够美好的环境提出了质疑,可我却并不这样认为,并窃以为那些读者有太强的惯性阅读,被「蚊虫、蛆」等物冲击得过于强烈,而忽略了这些意象在残雪小说主题表达上的重要性,并蒙蔽了他们,使他们看不到那些「优雅、清凉与清净」的环境。比如那朵大白花,也可以「飘落在窗台上,在幽暗中活生生地抖动着。」「活生生」三个字不落俗套,又表现了飘落下的花朵哪种仿佛还在生长的样子,可爱极了!我当然无法否认这样干净的描述实在属于少数,事实上这个否认是毫无必要的——残雪就是要破坏,破坏掉一些读者的审美习惯,因为这些读者审的都是光与影的美,是不存在与不可靠的美,是精神借助光反射到物上的影的美,归根结底是精神的意识的产物,残雪就是要还原本质,剥掉一切外壳与形的物的可触摸的一切的虚幻的质感,让那些确实的质感与夹裹着读者的情绪回复到精神上去。因此,美好的物在她的小说中是没有必要的,她要求的只是让人看一眼便觉得不堪,试图扭头,于是仅看了个大概的环境笼廓。只要让读者感知到环境是怎样的,就足够了。
残雪小说中对话的语言也是很有意思的,在这些对话中,我们也能发现一些残雪之所以用这样模糊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语言来构建小说的端倪。比如在《山上的小屋》⑧中,「我」与「妈妈」有这样一段对话:
「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妈妈说,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着一口气说下去,「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们这栋房子周围徘徊。我打开灯,看见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隔壁房里,你和父亲的鼾声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柜里跳跃起来。我蹬了一脚床板,侧转肿大的头,听见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
「每次你来我房里找东西,总把我吓得直哆嗦。」妈妈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向门边退去,我看见她一边脸上的肉在可笑地惊跳。
……
我想没有谁会对这样一段对话无动于衷的,可能很多读者都会急于说不懂,,其实并不需要懂什么——在残雪小说中,逻辑是无意义的。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也许那就是作者想传达给你的什么。那么我试着凭感觉来理解这段对话:
「妈妈」通常是温暖、安全、亲切的代名词,而在这篇小说中,「妈妈」对于「我」而言,却是个可怕人物,在「妈妈」的表达中,「我」也是个可怕的人物。「妈妈」在同我说话时,她带着「虚伪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盯着我」,一边脸上的肉还「在可笑地惊跳」,这是一个怎样的形象,一个怎样的「妈妈」,于是读者先会感到有些荒谬,然后体会到一种寒冷,甚至起一身冷汗,心生唏嘘——连母女关系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的人与人呢?
这算是作者对读者的一种交代,交代之后便是详细的展开,残雪写得就是潜意识层,因此故事的核心就是对潜意识层的表现,在这篇小说中,这种表现很多都体现在「我」的语言。「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一段,便是作者对「我」的某种情感、情绪的表述——月光下有那么多小偷徘徊在「我」房子的周围,是对一种不安全感的体现;「我打开灯,看见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是在说这种不安全的感觉已经深入生活,离「我」那么那么近;隔壁房里父母的鼾声把瓶瓶罐罐都震得跳跃起来,这更是逃不脱的环境,就算「我」可以搬家,可以躲避开那些捅了窗子的小偷,可父母亲人是「我」无法逃脱掉的,作者想通过这样的情节,表现「我」是始终生活在噩梦般的变形、荒诞的世界中的,在这样的世界中,我的灵魂感到痛苦、焦灼、不安,教养、文明等积极因素在这样的世界中是无法存在,就好比一个人在重病中便没办法顾及自己的外在形象一样。在这个世界中,人与人、人与物的关系都是变形的,杂乱无章的,难以把握的,很多逻辑都没有存在的根基,一切规则不复存在;然而「我」接着说:「我蹬了一脚床板,侧转肿大的头,听见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蹬」「侧转」两个词,就表现了「我」对这样一种环境的反感和试图逃避,但似乎无济于事,然后就「听见」了「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这是一种情绪的隐性化,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就是潜意识的「我」,或者说是「我」幻想出的另一个「我」,这一刻,那个小屋里的「我」是「暴怒」的,然而事实中的我不过仍旧躺在床上,或许我可以说,躺在床上的我多多少少羡慕着小屋里的「我」,因为她并不生活在这个变异的世界的,她的愤怒源自生活在这个环境中的「我」,也是对我的愤怒的一种发泄,是我的愤怒的唯一出口。主人翁是敏感的,在无法忍受一种环境下的焦躁情绪时,她报着终能超脱这一切的美好愿望,在这种愿望的支撑下,她继续生活,继续做着无意义却无法不做的一切事情,继续生活在属于她的无序无章的无法把握的世界里,继续忍受孤独痛苦,也继续戒备仇视。
这又是篇寓言性质的小说,它的寓言性质在最后一段得到完美阐释——「那一天,我的确又上了山,我记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然后我打开门,走进白光里面去。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我仅存的幻想破灭了,一切都是必须面对的,然而何以面对?作者就是这样揭示西方现代主义对人的一种哲学认识:人在痛苦中挣扎而又无法摆脱痛苦的人生体验。
残雪所表达的全部是意识,这种种体验都是需要读者凭感觉凭对文章的直觉去感知的,因此在传统阅读习惯下,它们都是虚无缥缈的,不切实际的,抓不住摸不到的。模糊感由此而生。
残雪的这种哲学思想不仅在自己在行文中体现了,而且她还常常提醒读者:别被靠不住的东西蒙骗了!这种「提醒」表现在残雪小说的语言节奏上。她的小说夹杂着一种断掉的含糊的旋律,似乎一切都不够明晰,每一个片断都是无始无终的,无始无终之中,又似乎有强烈的主见。像极了无政府主义摇滚⑨的风格,残雪小说语言节奏的刻意粗糙里包裹的,其实是十分细腻的灵魂触觉。有时还会好像抛弃了音乐的美感,这一行为类似摇滚歌手在演出结束后的「砸琴」表演,对于残雪在行文中的「砸琴」,我们可以将它看成一种行为艺术,这与她小说中神经质般的丑陋残暴的「恶」意象是相对应的。这就好比你喊着气话,就绝不能是和颜悦色的,你说着情话,就绝对不可能横眉立目,虽然你的话已经在表达着你的气愤你的情谊,可有时候你的表情更能表现它们。而残雪的语言节奏就是小说的表情,毋庸置疑,需要一种与所讲述内容相符合的「表情」,就是这样呲呲呀呀的梦呓般的旋律。
三、角色设置的模糊性
如果说残雪小说的结构模棱两可,她的语言十分自我,那么比结构还模棱两可,比语言还自我,甚至到了有些搞怪程度的,就是小说中的角色设置。残雪小说中的角色几乎无一有完整的人形——呲牙咧嘴,流着涎水,半边脸,他们只有行为和声音,甚至连性别都是虚设的。试想下,「梅花」、「娥子」,这些角色其实是男是女都可以,她们不需要肉体的功能,可触摸的物质的身体在她们的角色表现上只是一个工具的作用,残雪拒绝读者通过这些角色来对世俗生活进行猜想,对世俗世界进行眺望,而是希望读者能够被这些角色带入某种供灵魂栖息的角落,在那里,作者希望读者看到的全是赤裸裸的灵魂,他们不假掩饰,悲喜或麻木。作者对这一愿望的实施是切实有效的,它了断了读者通过她的小说对世俗世界的愉悦印证与念想,了断通过作品进行的对世俗的愉悦留连。残雪的每篇小说都在提醒甚至警告着读者:不要通过角色的身体来对他们进行联想。在残雪眼里,身体只是灵魂的载体和外设,除此之外无任何其他功能,容貌是毫不重要的,脸有没有也无所谓,因为每个人被放置到医生的手术台上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肉体、筋骨和血液……阅读残雪的小说,就需要有超越所有非精神向精神圣殿门槛跨越的勇气,一旦读者于滚滚红尘中滋生了不愿超生获得灵魂救赎的愿望,那么他将得到残雪直截了当的拒绝。
比如虚汝华⑩,虽然对她的外表不甚了解,但我们仍可以说她是一个纯粹而可爱的角色,她有一种女性特有的韧性。比如,老况让她洒杀虫剂她就洒,她完全可以同他理论,但她丝毫未反抗,尽管她自己也觉得「好像中毒了」。她也接受吃「蚕豆」——老况强加给她的世俗生活。这种种的隐忍态度,一看就知是东方女性。「她还是少女时,也曾有过母亲梦想的」,但现在,她也自嘲般的开玩笑,说自己的肚皮「里面长着芦杆嘛」,语气中没有抱怨,因为她很清醒得认识到了自己「自从门口楮树结出红的浆果来以后,体内便渐渐干涸了。」她肉体的渴望升华成了「红浆果」,每个「红浆果」都成了她精神上的孩子,即使肉体干涸了,好像也得可偿失。这就是她精神的纯粹,把精神的存在置于肉体之上,何等之可爱!
她与老况的婚姻裂痕也是因为老况个人品质的恶俗不堪:「他们刚刚结婚时,他还是一个中学教员,剪着平头,穿着短裤。那时他常常从学校带回诸如钢笔、日记簿等各种小东西,说是没收学生的。有一回他和爱带回两条女学生的花手绢,说‘洗一洗还可以用’。」跟这样一个小家子气的男人生活别说愉悦,连婚姻也宁愿没有的好。因此没有孩子,「她反倒幸灾乐祸起来」。退而求其次,得不到家庭中的精神愉悦,就大隐隐于市,闹中求静,放开眼望去,看这尘世里的芸芸众生,蝇营狗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总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慕兰对她自然是不理解,说她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她似乎很不屑在这尘世中留下哪怕脚步的声音,她试图与尘世的一切绝缘,甚至吃酸黄瓜时也「轻轻地咀嚼,像兔子一样动着嘴唇,几乎不发出一点响声」。她对婆婆的埋怨也不屑一顾,装着没听见——「我以为婆婆一个人在那里提高了嗓子自言自语呢」。她对老况的回家也毫无怨言,来勿喜,去勿忧——慢走不送。她对付这种尘世的喧嚣真是有一套办法,她把沉默变成了生存哲学的核心。
这样一个角色,心高气傲,少有人理解,但她对世俗之人的举动却是留心三分明察秋毫的。老况打了个哑谜,向她暗示自己的孤独——他捡到一只刚刚学飞的小麻雀,看到它咽气后装在信封里,扔到她屋内。老况的意思是说,他那还没飞起来的心灵已经像那只小麻雀一样死去了。她一下就明白了,老况想在她这里寻求心灵的印证和精神的宽慰呢。接着,她「哦——」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地表白起来:「……那时我们常常在草地上玩丢手绢。太阳刚刚落山,草地还很热,碰巧还能捉到蟑螂呢。我时常出其不意地扔出一只死老鼠!」这句话里面的「一只死老鼠」是对老况那只「麻雀」的回应,她渴望精神同谋者,盼望着更善无讲讲「地质队的事情」,但当她问道「后来呢」,更善无却告诉她「后来?你看到我时就这样了。」她进一步引导他:「当太阳离得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夹竹桃的花朵带着苦涩的香味开起来的时候,她在树底下跑得像兔子一样快!」她向他表明自己的精神是亢奋的(「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然而更善无却说自己「一个梦都没做」。他在说自己没有跟虚汝华做同一个梦,他不老实地撒了谎。他明明也想摆脱世俗,可不如虚汝华彻底。他的婚姻也是一场肉体的结合,「那是由一篮梅子引起的。我们吃呀吃的,老没个完,后来不耐烦了,就结婚了。」「梅子」暗喻的就是世俗的快乐,世俗的快乐没完没了,索性结婚吧,无论怎样,总归算个了结。更善无不自觉地寻求精神的解脱,他的寻求是被动的,是被慕兰的恶俗逼出来的。
至于《苍老的浮云》里的另一个人物慕兰,就完全的被物化了,成了「一个臭屁」,「排骨汤」,热衷于纪录别人「把屎拉在裤裆里」的勾当。她代表与虚汝华相反的一类人——完全沉浸于存在的生活中的人。
与其说是残雪在塑造人物角色,不如说是说着「呓语」的人物自己在尽情表述,他们表述的不是故事,而是在故事的外壳中精神的过度紧张和过度松弛,尤其是大紧张大松弛之后无弹性的仿若僵硬的超脱。而故事已经被破碎的结构瓦解,只剩下角色的行为、语言,像梦游一样飘于特设的环境中,进行着一次次连贯又彼此独立的「表演」。
四、意象的模糊性
残雪小说的模糊性来源于残雪的创作个性:她硬生生地遗弃了读者的阅读习惯,读者原想迎着个好脸,却不想对方毫无表情爱搭不理。
从文本上寻找原因的话,众多的意象也是让人不知所云的罪魁祸首,它们的所指都是非物质化的,非理性化的,是隶属于潜意识层面的。不得不说,她文中意象的主体并不复杂,通常是常见的事物,但却难以分析解释,因为它们全是凭作者的直感创作出来用以表达直感的,残雪曾说过「现在我的小说的特殊性已经得到公认了。然而,如果有人直接问我:‘你写的究竟是什么具体的故事?你是怎样写出来的?’面对这样的问题,由于内心深恐产生误会,我只能回答说:‘不知道。’从通俗的意义上来说,我的确不知道。并且,我是一个有意地让自己处于‘不知道’的状态中来写作的人。」⑪可见,她对于那些意象的创作并不是处心积虑的,也并非预先有多少设计和构想,完全只凭借情绪和感觉。因此在分析时,我们也不该对它们有一、二、三的解说。而只需去寻找残雪创作时的感受或心态,就可解读出最接近的释意,我当然不会说最正确,因为这些意象并无正确的指向,连作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那肯定也无法确定自己写出的意象是要表达什么,它们代表了什么。可肯定的是,这些意象大多是叫人恶心的——老鼠、蝗虫、蜘蛛、蛾子;汗臭,瘤子,磨牙,腐烂。「月光像铺在地上的一长条尸布。」看到这样的句子,感觉残酷阴冷甚至有些惊竦。可我们还是该在这些不堪的意象中保持清醒,人们从不放弃对美好的向往,也绝不丧失对黑暗和破碎的好奇。坚决地否定浪漫,彻底地抛弃掉幻想,跟「美」划清界线,偏偏恶心给你看。让我们读了,却只有卡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愤恨几声,随即想入非非。又好像我们累到不行,一屁股猛劲坐下去,才感觉到椅子上有很多不易察觉的黄豆粒儿。也许残雪的意图就在此吧,提醒我们喉咙还在屁股还在,以不舒服的感受唤醒我们的知觉,让我们意识到些什么,而意识到这些的知觉分区属于我们平时轻易不会去触碰的领域。残雪的小说创造的是充满威胁、伤感、不可能、易受伤的氛围,这种氛围在残雪的作品中并非仅仅是感官的刺激,也不仅仅是灰暗压抑,而是一种对诡异的梦的世界的一种探寻,因为残雪所要表现的世界是由残酷与畸态构成,所以那些不够「善意」、不够「缓和」、不够「优雅」的意象就有了存在的必然。这些意象共同组建了一种氤氲暧昧的氛围,正是这种氛围,使诡异得以呈现,使精神的内化变得更为可靠,使小说中弥散的某种威胁与伤害变得不可辩驳。在这一必然存在的条件下,理解了残雪的读者往往会在一个愣神之后被其迷惑,同时与作者产生同感,此时读者就与作者合二为一了,他们共同进行小说的再创作。
五、「模糊」的始与终
残雪这一创作风格是由她表现潜意识这一初衷引起的。佛洛伊德说:「梦是一种受抑制的愿望经过改装的达成。」⑫结合残雪文学笔记中艺术复仇的念头,我们不难看出,残雪的艺术创作正是对佛洛伊德释梦学很好的例证——正因为复仇,所以在梦境中将世界变做阴冷的地狱,将一切人变得病态与扭曲。她抛弃了现实种种,如她所说「将有政治性、社会性的,或者历史性的东西作为极为次要的问题处理。在后期的作品中完全抛弃了。我一直尽可能脱离那种‘现实’或者‘背景’,可以说是想从空无之中创作出属于自己的作品。而且,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愉快的感觉。」⑬然而事实是这么单纯的吗?残雪说:「我写这种小说完全是人类的一种计较,非常念念不忘报仇,情感上的复仇。……另一方面对人类又特别感兴趣,地狱里滚来滚去的兴趣。」⑭由此我们可以像残雪窥视这个世界一样窥视到她复仇之举的端倪:她只是以艺术的方式,表现灵魂在受挫的情况下所显露出的种种不得不以人格分裂的方式来进行自我救赎的现象。然而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在她的作品中找到能取代这一救赎方式的拯救灵魂的办法。她说她的小说全都用不同的方式讲述着同一个故事——关于那个世界,关于灵魂或关于艺术王国的故事。我想,这是对的,而且已是全部了吧。有些东西,我们说不清楚,但仍旧要说,并尽量把它说清楚,残雪即如此。
长时间关注残雪小说,偶尔也会有个念头——这样一部部包含着丑陋、粗俗不易理解的环境、角色、意象的作品,到底有没有艺术价值呢?我们不妨来看看朱光潜先生的文章《希腊女神的雕像与血色鲜丽的英国姑娘——美感与快感》⑮这篇文章中的一段:「美感经验是直觉的而不是反省的。在聚精会神之中我们既忘却自我,自然不能觉得我是否欢喜所观赏的形象,或者反省这形象所引起的是不是快感。我们对于一件艺术作品欣赏的浓度愈大,就愈不觉得自己是在欣赏它,愈不觉得所生的感觉是愉快的。如果自己觉得快感,我便是由直觉变而为反省,好比提灯寻影,灯到影灭,美感的态度便已失去了。美感所伴的快感,在当时都不觉得,到过后才回忆起来。比如读一首诗或是看一幕戏,当时我们只是心领神会,无暇他及,后来回想,才觉得这一番经验很愉快。……在艺术上,部分之和并不等于全体,而且最易引起快感的东西也不一定就美,……」这样看来,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因为没有在阅读中获得明确的快感而否定作品美感与价值的存在,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在阅读时获得了一种沉醉,这种沉醉是在阅读后的某一时刻才会意识到的,你在那会儿回想起残雪的作品,很轻易地就想到了那一场不凡的阅读。我们会想到,我们在她的作品中,看到过住在天堂上的人,看到过生存在地狱里的人,然而更多的,我望向我的内心,如果我同残雪一样,拥有一把善于剖离的手术刀,将一切物的象的外壳的种种剖去,单单剩下我的灵魂,它是该属于天堂,地狱,还是人间?
不仅于此,我们已不能不承认,在如今的社会中,人们接踵进入了浅层的美梦,像被麻痹了一部分神经一样,跳入各种熬着人肉的大锅,但少有呐喊和挣扎,仿佛太平盛世一般。尽管文字作为一种表意的符号,永远与真实存在着距离,但残雪还是尽其所能地演绎了一个骑士的角色,在茫茫黑夜中,她就是一个精力充沛地奔驰着的骑士,她「择心自食」,不断地自我分裂,来达到自救并试图救人的目的。尽管事实上,她所要说的是文字所无能尽表的。但残雪的创作仍旧有着非凡的意义,作为一种独特的存在,它面露骄傲却有些惶恐地矗立在其他文学旁,带着凛冽的威胁,更拥有着浓烈的诱惑。
结语
综合上面的陈述,我们可以说,残雪便是利用直感意象与梦呓般语言以无明确结构的格式编制了一个具有摇滚节奏的故事。然而这样的定论又好像并不准确,因为我们看不出任何意向可以说明残雪的侧重用意是在编制故事上,究其原因,仍旧是我牢固的惯性阅读——把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放于小说的核心位置,认为一切是为故事服务的,尤其是对人物心理的描写,似乎势必要以故事的叙述为目的,而残雪曾在她的《残雪文学观》里说:「她写的是关于灵魂自我分裂的故事」,既如此,灵魂的自我分裂就是故事的主旨,对它的描述在文本创作上是不再有具体目的的。这样,前面的那个对残雪创作的定义便可以成立了。
她从1986年11月的《黄泥街》发表以来,无论是在对传统阅读习惯的突破上,还是在文本形式的颠覆上,都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艺术形式法则,表现为:小说结构是未经过精心设计的「任性」编制之为;语言由于用以表现潜意识层面,因此不易理解,具有模糊性,但貌似语言的模糊,实为语言的所指实乃模糊之象,因为潜意识写作往往受文字限制,而从事潜意识写作的作家能做的就是,用仅存的那些文字,组合出潜意识的世界来,这不仅是对作者的挑战,也是对文字的挑战,对文字极限的突破,也是残雪创作为独特先锋性质的依据;角色设置上抛弃对肉体的信任,将外象统统遗弃,给人一种恍惚其人的感觉,但正因此,使角色不具有特指性,它们所指向的是一切人,这些角色的让人莫名其妙的行为和语言,是他们意识的外化,是残雪的生命体验中所产生的意识的外化,是残雪对意识表达的一种探索;小说的意识使用极为独特,它们大多为信手拈来的,却支撑着几乎残雪每个小说的诡异世界,使小说氛围变得更加易感,也使小说具有强烈模糊性,是几乎每部小说都掩埋在一种蒙胧调调上的原因之一。她作品意象的风格化和辨识度,创作上的非现实手法和思想内容上的独立精神个体呈现的宗旨,形成了在日后愈加强化的「残雪式」风格。若要用一个词来表现她的这种风格特色,最合适的就应该是「梦魇16体」了。
注释:
①摘自残雪博客文章《摆不脱的自我纠缠——读<空间的形式>》(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eacfc901008vme.html)
②构成小说情节的线索只有一条。情节单纯,线索明晰,小说白始至终围绕中心人物展开有头有尾的情节,使主题在完整的情节描写和人物刻画中表现出众这是中国小说创作的传统的结构形式。
③小说安排的线索有两个,就构成复线式结构。
④这种结构方式的特点是作者的「透视点」很集中,整篇小说的情节线索都从这一点投射出去。
⑤三条以上线素互相交又,盘根错食象一个蛛网。蛛网型结构在推理小说中往往表现丸同时写几条表面上看不出来联系的线索——把情节的网撤出去,随后收网,使各条线索的必然联系浙沥显露出免把各条线索集中在案件的结局上。
⑥残雪.残雪文学观\[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⑦残雪.残雪自选集\[M].海南:海南出版社,2004.
⑧残雪.残雪自选集\[M].海南:海南出版社,2004.
⑨不仅仅只是盲目的反对权力,而是针对这种思想的政府,或至少是伪善的,滥用职权的政府。无政府主义朋克乐队有些来自右翼分子,有些来自被压制的工人阶级。无论它的由来如何,它都通过其激进的思想被统一了。无政府主义朋克常常以粗野的风格展现,更多的是音乐的非专业人士。这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来自于这种风格的音乐是以个人自由为意识形态的,并且这种思想渐渐比音乐本身更重要。但是能使人通过音乐充分理解到这种信念是和所宣扬的同样激进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无政府主义朋克被认为通常都是喧闹的,快速的并和它的专业技术一样的粗糙。然而这一摇滚类型却有着不小的影响。
⑩残雪小说《苍老的浮云》中的人物
⑪残雪.残雪文学观\[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⑫弗洛伊德.梦的解析\[M].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06.
⑬⑭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6.
⑮朱光潜.谈美\[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16以焦虑、恐惧为主的梦境体验,常反复出现,对梦的内容有详细回忆。这种梦境体验十分生动,常涉及威胁生存、安全或自尊的内容,发作中有植物神经兴奋表现,但没有显著的发声或躯体运动。一旦醒来,其警觉性和定向力迅速恢复。
参考文献
\[1]残雪.苍老的浮云[M].吉林:时代文艺出版社,2001.
\[2]残雪.五香街\[M].福建:海峡文艺出版社,2002.
\[3]朱光潜.谈美\[M].安徽: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
\[4]残雪.残雪文学观\[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5]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