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文字巫师——从灵魂里挖掘到自然

从灵魂里挖掘到自然

记者:您的创作如何寻找那些故事和灵感?比如像一些作家那样采风?或者每天从报纸电视上的社会新闻发现灵感?

残雪:我从不像那样去找灵感,那都是些肤浅的做法。我只写我心灵深处的感受,我得天独厚,可以一直写到很老而不重复

记者:您曾经说,中国文学的希望,就在还没有出名的那些年轻人里头,现在过了几年,您有没有发现这样的希望?

残雪:老实说希望还是很小。但也不是一点都没有,要有耐心。

记者:你说过,要使作品达到一个人性的高度,就必须先从自己的灵魂、精神通道开始,去挖掘。您从自己的灵魂里挖掘到了什么?

残雪:挖到了什么?挖到了自然!我现在的《吕芳诗小姐》不就已经同大自然相通了吗?那里面的人物都是大自然的儿女,有高度自我意识的精灵。我对他们非常有信心。

(小)「一流作家本质上都是相同的」

记者:有些人觉得你的写作很怪,或者说独特,好像您自己也是认可的,怎么理解这种怪呢?到底是一种坚持,还是纯粹的心理需要和绝对自觉,自我迷恋呢?

残雪: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怪。那些高层次的国内外读者也不认为我怪,反而认为我是没被污染的儿童眼光,非常的纯净。

记者:最近几年,纯文学市场,陆续有些新杂志创刊,市场口碑和评论口碑都还不错,比如《天南》和《大方》等,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残雪:如果杂志能坚持下去,办出特色来,也许是今后纯文学的一条出路。困难在于好作品太少,国内文人都在退化,拿不出东西。

记者:还记得80年代那会,第一次看到卡夫卡的书是什么情景吗?会不会像是突然捡到一面镜子?

残雪:就是那种感觉,从那以来,我已经经历了长途跋涉。

记者:博尔赫斯对您影响很大,本质上有相同的地方,您自己怎么看?

残雪:一流作家本质上都是相同的。

(三)「彻底个人化的创新」

记者:你说但丁的《神曲》把他的宗教文学化了,其实从一个侧面来看,是他的文学被宗教化了,这里的宗教可以理解成一种内在的归宿,内心的东西,从这一点来看,您的创作是不是也可以被称为另一种「宗教」的展现?

残雪:我是不信宗教的,我认为只有艺术与哲学才能给心灵带来真正的自由。当然,艺术和哲学与宗教有某些重合之处,但并不是相等,而是相差太远,很多方面完全相反。这个问题在我和邓晓芒的对话中有详细探讨。

记者:生活中的邓小华和创作中的残雪,会有分裂吗?

残雪:我是能够将生活变成艺术的典型东方作家,我在两界来来往往,我的作品天衣无缝地描写了这种活动。

记者:在谈到高行健时候,你提到你不认可小说写作中的士大夫情调,认为那并无真正的个人创新,你说自己是「彻底个人化的」,那么「彻底个人化」中怎么创新?

残雪:他的作品是小儿科,观念陈旧。只有彻底个人化才能创新,这是艺术常识。

记者:对最近几个作家的新作怎么看?比如格非的《春尽江南》、王安忆的《天香》?

残雪:只看了格非的《春尽江南》。写得很差。除了通俗加模仿中国传统,他还有什么出路?愤青们就喜欢看这类糟糕的东西。我国的文化水平由于这些作家的引导在日益下降。王安忆的还没看。她近年的作品水准下降得不像话,大概做官做上了瘾吧。

(小)反叛到底

记者:您对西方文学的追捧远甚本土,有些评论人士觉得你带有对东方传统叙事趣味的歧视和偏见,您怎么看?

残雪:纯文学当然是西方的好,哲学也一样,比我们高几个档次。我们的文学和哲学里头有可以超越西方的元素,但元素只是元素,你如果不向人家学习,不努力实践,就永远低几个档次。我主张要虚心学习,逐渐产生对自己的文化的自我意识,将劣势变成优势,奋力超越西方。但在中国文坛这种调子没人爱听。

记者:你曾说过,不喜欢王安忆等人「希望建立一种文学界的秩序,来遏制市场化的影响。」现在还这么认为吗?会不会觉得张炜最近获得矛盾文学奖的《你在高原》里集中展现了这样的情绪?

残雪:对啊,我就是这个看法。现在的文坛太黑,远不及三、四十年代的风气。基本是封建那一套。

记者:怎么理解女性写作?你觉得你的小说是女性写作吗?

残雪:我不是女性写作,这种定位对残雪作品来说太不相称了。当然我的作品看得出是一个女人写的。

记者:你说「你经常写有优越感的女性角色,有时还有英雄主义的感觉,从潜意识出发来写作,这才有反叛到底。」反叛什么?为什么要反叛?您特殊方法的创造有没有更具体的语言来描述?

残雪:对于人类不合乎人性的生存方式的反叛,这是所有艺术的共同主题。比如《五香街》中的X女士,还有其他那些角色,都在反叛。既反叛不合理的环境,也反叛自己身上的千年惰性。因为反叛,小说中的煤厂小伙和丈夫好友就住到路边的破棚子里去了。他们要让自己处于时刻不安的境地,逼迫自己去追求理想。还有吕芳诗小姐和琼姐这类危险女性,一心要追求爱情的极致,哪怕与死亡晤面也决不退缩。这只是两个浅显的例子。

(小)「深层关怀才是最宽广的关怀」

记者:你曾说过,凭直觉感到了彻底非理性的写作是最好的写作,长篇写作这样做不担心整体结构的破碎吗?「非理性」如何和谋篇布局协调?

残雪:你那是传统的、观念先行的看法。用辩证的眼光看,非理性就是理性,让思(诗)冲动自由发挥的作品才会具有深层结构。我的作品每一篇都具有严谨对称的深层结构,可惜国内能读到这个水平的读者不太多。

记者:你的写作,常有梦幻之感,你想「排除表面世界的干扰」,意义何在?不会出现某种逃避吗?

残雪:我的梦幻色彩决不是来自于做梦。我是理性高压之下的自由发挥。因为我们习惯了表面现象世界,所以对这种艺术自由中的本质世界就会感到像梦幻一样把握不了,更无法深入,读残雪的作品需要操练,要看很多现代艺术以提高阅读能力。很多读者读出了残雪作品里面那种向死而生的勇气。

记者:「深层关怀」的企图,离不开你内心的影响,会不会真如一些评论家所说,限于某种局限?

残雪:深层关怀才是最宽广的关怀,是艺术家的职责。我从未回避这种责任感。

记者:有人说你和萨特一样,是一个哲学家在写小说,您认同这个说法吗?

残雪:应该说是一个有哲学底蕴的人在写小说,写评论。30多年里头,我一直在顶极艺术的哲学氛围里游来游去。我认为我评论过的这些西方顶极艺术家,他们的哲学(用艺术建立的)已经早就走到了西方经典哲学家的前面,而我深受他们的影响,一直努力进行这方面的探索。

记者:您曾说过,潜意识写作让人上瘾,没有退路,只要一退,就全盘崩溃。那么潜意识写作是一种正确的写作吗?为何没有退路?一退就崩溃是否暗示着你创作行为本身的某些脆弱?

残雪:潜意识写作是难度最高的写作。只有那些内心极为丰富又有很深的哲学底蕴的艺术家可以从事这种写作。我怎么会退?我根本就不会退,也不会崩溃。这也是国内外不少同行对我的评价。我会写到很老,然后慢慢按自然规律停下来。你们都看得到。

(小)此案与彼岸

记者:对于曾经像你一样的这类作家的转型,为什么持那么强烈的批评态度?比如她批评格非的转型 是江郎才尽?

残雪:「转型」这个词太荒谬了,都是国内那些很差的批评家捣鼓的。有天分,有话要说就写,江郎才尽了就歇菜。中国文人最不老实,总要为自己的堕落和混日子、混名声找借口。

记者:近年,您对国内很多作家持评判态度,有些人认为是文坛红卫兵,难道您不认为写作是一个民主的事情吗?有人说你这是偏执,你怎么回应?

残雪:那么,你认为什么叫民主?各抒己见,吵吵闹闹就不是民主?要搞封建把头一手遮天,造出和谐假象,集体出动,众口一词才是民主?平时有人来采访我就出于责任感批评几句。但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忙我自己的工作,忙不过来。

记者:对于社会现实的关注和介入怎么看?这次的长篇涉及的背景是很当下的,小姐生意等等。

残雪:如果一个作家愿意写那种关注社会的文学,当然也很好。我这种文学不是涉及当下和社会的。你看到的小姐啊,夜总会啊之类的描写都不是当下,是我营造的艺术世界。我要在这部长篇里将此岸与彼岸变成一个东西,所以读起来会有亲切感,就仿佛我在描写表层社会一样,但又根本不是。我想这是我作为一个东方作家的独特视角吧。是我们的农耕文化造成了我小说中美丽的新农耕文化的自然生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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